Dwight_

关于感性


  泛滥的感性!我们的时代一定会被后续的时代这样评论,但也一定会被指责成没有人性的时代,这点连我都可以预见。

  我们什么都哭!我们看着全世界最感人的戏剧长大,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无数令人潸然泪下的真人真事,我们被训诫着要显得柔软又善良,照理说这样的我们应该没天都有流不干的泪水,不消百年就能连大陆都溺毙才对,但事实是我们被这些泛滥的善良磨炼出了耐性,我们开始不相信善良,排斥善良,认为善良是软弱的做作行为,只是为了表彰自己,一方面是反叛的天性使然,一方面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哭那么久,必须给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才行。所以这个时代以一种恐怖的形态割裂开来了:一边是在跳楼者脚下大喊着“快跳呀”的人,一边是为了文艺作品落泪的人。这两拨人一定互相重合,但也一定很明显地都分别存在。我还是就此打住吧,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们一定懂得比我多,浪漫的科学也是科学啊!

  “有人会以弱者的形象骗取同情!”,憎恨着跳楼者的人一定会这样说,“这是过剩的自我意识!是对社会的恶劣影响!是不配作为人类活下去的!”。天啊,我真想让他们自己听听自己脑子里的话,你是上帝还是希特勒,你竟然有权决定这种事情?但恐怖之处就在于我们无法说服他们,没有知识是可以教导的,没有理想是可以指引的,但是没有共情能力,那就是真的没有了,你无法填补这种真正的、无底洞一样的懦弱。我们以文艺作品里宏大的叙事喂养了这批人,他们以为世间只存在高洁的品质和恶毒的卑鄙,人是没有弹性的,没有尊严和感性的,说是咎由自取也罢,但世界上为什么能生长出这样的傲慢和恶毒?我至今想不通。

  但能哭得出来,能伸手拦住跳楼者的我们就不是伪善者了吗?我们为了他人哭,敢说自己哪怕一滴眼泪都没有为了把自己和那群无情的人区别开而哭的吗?不是将自己错当成了受害者,以浅薄的理解力去揣度这痛苦,为之毫无意义地唏嘘着,满足了自己的自恋和自怜的吗?我们早晚要麻木的,我们的共情早晚要被消费,被欺骗,最后耗尽了的:商人提供,作家吹嘘,人群哄笑,骗子用脏手卷走,这世界消费着我们的爱和同情,像我们消费塑料袋那样随意。但是就因此,因为我们自身的卑鄙,因为世界同样卑鄙,因为我们的声音太过渺小又尖细,我们就不要哭了吗?我们就不要对着悲伤的人嘶吼,我们就不要去拥抱他们了吗?我们真的软弱到连爱和无关痛痒的温柔话都要斤斤计较着活下去吗?

  所以能拥抱的话就去拥抱吧!能亲吻的话就去亲吻吧!早晚亲吻都要变成最基础的示好,早晚拥抱会只沦落成生疏者间的礼仪,但是还要去亲吻,还是要去拥抱,能撼动他人一秒都好,因为麻烦就不要去做了吗?连这种作为人类的基本义务,都要被视为伪善和矫情而嘲笑的时代是不值得信赖的!还能哭出来的话,还能拿出一丁点共情的话,就不要害怕它泛滥。如果哭不出来,也请谨记这份愧疚,这也是哭泣和哀悼,是不够自信的共情,不是卑鄙和软弱,是还没成型的强大,是对自己的保护,完全合乎情理。

  我们竟然活到了会以臃肿的正义和仪式性而否定爱和绝望的时刻,就是宽容的基督和佛祖知道了,也要肝胆俱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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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icture lives by companionship, expanding and quickening in the eyes of the sensitive observer. It dies by the same token. It is therefore risky to send it out into the world. How often it must be impaired by the eyes of the unfeeling and the cruelty of the impotent.
——Mark Roth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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