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wight_

忒修斯

  血液从我的脊背上流下,滚烫的血覆盖上干硬的血块,在我的背上和疼痛一并缓慢地堆叠起来。穿刺在我背上的长矛就算只是钢铁和木柄一定也被血液浸润了,我没有数到底有几只:或许只有三支,疼痛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排山倒海地袭来,但愤怒已经率先随着血液涌遍我的全身,我只能浑身紧绷,仿佛一旦放松,我的皮肤就难以绷住我的血液和筋肉,这愤怒要由内而外将我炸成一滩混着碎骨的肉泥。

  黄沙在我的身边打着转飞扬,阳光的炫目,还有背后的疼痛,这环形露天宫殿里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为了致我于死地而专门被创造的。这世界就不能给我一点信心,不能给我一点隐藏在细节中的神谕来暗示我的胜利吗?

  我的名字是忒修斯,我这样告诉自己,提醒自己,我自愿走进无数的回廊和大道,来到这露天的圆形宫殿中央来杀死弥诺陶洛斯。

  我在这由木头和大理石所造的宫殿中央,或许是为了迎合弥诺陶洛斯的古怪习性吧,地面上铺满了黄沙,而宫殿的墙上雕刻着满满的人像,一旦奔走起来,这些人像就仿佛在嘶吼在狂欢,肉体和声音肆无忌惮地叠加着,在我的身旁飞速旋转,身形和声音都变得难以辨认。这怪物嗜血成性,每次祭祀要吃六个健壮的青年,或许根本不是吃,只是出于快乐折磨致死吧。这宫殿就像它的家,它被困在其中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每一条走道都像它的手脚,当我进入之后,它就绕着宫殿奔跑,像黑影那样忽然从不知何处伸出一柄长矛或一只金属钩来刺我的皮肉,这些武器都缀满了鲜艳到不可思议的羽毛和鲜花,连飞奔而过的黑影都仿佛穿着金丝织成的衣服,说到底毕竟是国王的孩子,再怎样作恶多端,父亲还是会提供足够奢华的玩具和衣服吧。

  现在它终于肯现身了,站在宫殿的正中央,身上的衣服缝满金饰,在阳光下刺眼得像穿着宙斯的雷电甲胄,根本无法接近。这怪物带着严肃的奚落神情挥舞手上的那块布,呵,莫不是之前的雅典青年的衣服被它剥了下来吧,明知道我是来替雅典雪耻,于是这样羞辱我。它像幼童那样挥舞着这块布,试图激怒我,它的一面沾满枯竭的黑血,一面没有,更是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于是向它怒吼,然后冲了过去。

  这块布阻挡了我的视线,身形高瘦得异常的弥诺陶洛斯借助这一大块舞动的布帘不断躲闪,每躲过一次我都仿佛听到石壁上的人形浮雕喝彩,尖声叫嚷着无数我读不懂的词语,随着阳光一起刺穿我的耳膜。我越是奔跑就越是眩晕,但也越是愤怒,使出的力气越来越大,我知道他的胸膛一定是要被我手上的这两只弯刀劈开的。

  他似乎是玩得尽兴了,从腰间也拔出了一把弯刀,黝黑又因汗水而油腻的脸上怒目圆睁,他缓缓弯下腰,直到视线和我齐平,直直地看着我,一手是布帘,一手是闪光的弯刀。

  我知道下一次冲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如果我死在这宫殿之中,我还会是英雄吗,还是一个送死的白痴?如果我活着出去了,我是否依旧是一个白痴,只是运气颇好?我要去见我的父亲,他像世间任何一个父亲那样企盼我的伤口愈合,我的胸膛能照常起伏;我也要去见我的爱人,我要带她去能快乐生活的地方。我的名字,这怪物的名字,会被长久地记住吗?被无数的后人传唱,最后成为陌生的音节吗?我想要成为英雄,想要被记住,想要被编进孩子的歌谣,想要为了我的城邦除去灾祸,这是天方夜谭那样的愿望吗,竟然要我流这么多的血,其它所有无辜的青年流尽他们的血?

  怪物啊,高大又不言语的怪物啊,你在这宫殿中,就没有想过要做英雄而不是怪物吗?就没有想要像儿歌里的英雄那样,成为永远手举长矛的石雕像吗?还是说你的目标是成为怪物,而不是英雄呢?

  弥诺陶洛斯举着剑向我冲来了,他的剑刺进了我的身体,或许触及了我的心脏,或许穿透了我的心脏,但我的弯刀也把他狠狠掀翻在地,贯穿了他的胸膛,捣碎了他的所有肋骨。

  所有的石雕瞬间沸腾了,那些凝固的手脚都活动起来,胸膛和口腔开始尖叫,有悲鸣也有喝彩,我依旧听不懂任何一句,但我所知道的是黑影不只有一个,我感到无数的怪物涌上来包围了我,无数的布帘同时包围着我舞动起来,像潮水一样,我像坠入了海浪之中,什么都劈不开,什么都看不清,甚至难以呼吸,然后不知从何处伸出了一只弯刀,直直贯穿了我的头颅,我的血液终于是不受我控制地喷溅于空气中,在倒地的时候我看清了,石雕的每一张脸都不是人脸,都是弥诺陶洛斯的脸。

  

  “今天的斗牛赛不幸有一位斗牛士身亡,公牛被就地处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事件发生了,主办方表示十分遗憾,但斗牛士已经签过生死状,比赛还是照旧进行,剩余的五头公牛依旧上场和其它斗牛士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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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查了一些斗牛的小知识,希望没有出错,牛是色盲这点还真是吓坏我了,不过更有趣了…
  • 自以为是英雄,其实是无足轻重的一头斗牛,甚至只是暂时地扮演着怪物的角色而不是英雄忒修斯…对英雄化的过度神往吧,我觉得我是想表达这样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传达到
  • 据说斗牛已经被认定成非法运动了,这倒是值得告诉各位然后高兴一下
  • 希望各位享受阅读的这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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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icture lives by companionship, expanding and quickening in the eyes of the sensitive observer. It dies by the same token. It is therefore risky to send it out into the world. How often it must be impaired by the eyes of the unfeeling and the cruelty of the impotent.
——Mark Roth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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